回到信息 ,来源:外站 汤可军发布


琥珀手串 - 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


IP数/点击量:650/1649 发布于 书香校园 2018-06-07

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琥珀手串

 

祝小凤当护工已经六七年了,照顾的大多是老太太。照顾一段时间便送她们离开,有的从前门出,有的从后门出,家属们便有的欢喜,有的悲伤,祝小凤也看惯了。他们付给她报酬时,有的慷慨,有的吝啬。最初她很在乎,常要争执几句,后来有了些积蓄,便也大方起来,多一些、少一些,不以为意。护士们说她是个明白人。她做事细心,手脚又麻利,是上等的护工。

 

这一次,祝小凤照顾的这位老太太,姓林,病似乎并不很重,不需要太多服侍,对祝小凤倒很关心,叫她小祝,常把人家送的东西分给她。不久小祝便知道,老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在一家大公司做事,是个金领,人称林总,母女俩相依为命。女儿差不多天天派人送东西来——各种花、各种吃食。有一天,女儿送来两双棉鞋,一双黑的上面有红花,一双紫红的上面有黑花。祝小凤不知道这种鞋在医院里有什么用处,却很感动,说:“奶奶真有福气。”林老太微笑着叹气,摇了摇头。

 

林老太的表情很平淡,又很深沉。祝小凤总觉得她和别人有些不同,不大像个老人,倒有几分淘气。有人送来一只玩具青蛙,会从房间这一头跳到那一头,每次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老太看得很开心。祝小凤觉得人老了老了,还喜欢玩具,这又是一种福分。

 

祝小凤说老太太有福气,其实心里最羡慕的是林老太的女儿。她的年纪和小祝差不多,除了派司机、秘书和手下人给母亲送东西,她自己也常来,但是从不和林老太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也许在医生办公室谈过了吧。所以小祝只知林老太心脏不好,始终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祝小凤也不需要研究病人得什么病,这跟她关系并不大,她只需要做好照看病人的工作。她更关心的是林总的衣着,那真是千变万化。有时毛衣上开几个洞,像是怕风钻不进去;有时靴子上挂两个球,走起来嘀里嘟噜乱甩。跟着她的人(那是少不了的)对老太太说:“林总经常出现在各种场合,报道中总少不了介绍她的服装。”老太太又是叹口气,摇摇头。

 

这一天,林总捧着一束花来了,花很鲜艳,说是刚从云南运来的。她穿了一件黑毛衣,完整的,没有窟窿,下面是红皮裙;胸前有一件蜜色挂坠,非常光润;手上戴了同样颜色的手串,随意套在毛衣袖子外面,发着一圈幽幽的光。小凤只觉得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林老太看着女儿说:“今天穿得还算正规,黄和黑这两种颜色相配,很典雅。”女儿便把手串褪下来,放在母亲手里,让她摸一摸,说:“这叫蜜蜡,琥珀中的上品,做工也好。”林老太随手摸了摸,仍给女儿戴上,说:“戴首饰越简单越好。好在你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林总说了几句话,大都是怎么忙怎么忙,随即一阵风似的走了。祝小凤照顾林老太吃晚饭,餐桌上有鱼,那是营养师提醒病人食用的。小凤仔细挑去鱼刺,问了一句:“琥珀很贵吗?”林老太说:“要看质地……”说着便呛咳起来。祝小凤忙倒水、捶背,不敢再多话。

 

过了几天,祝小凤的丈夫来看她。他在家里守着穷山沟,全靠妻子挣钱送儿子上高中。每到冬天,如果小凤不回家,他总是进城来看她,给她带点家乡的土特产,这回是几包酸枣干和苎麻籽,小镇上加工制作的,前几年他们那里还没有这种技术。因为要给儿子买一件棉衣,他们去了一个以批发价格零售的市场。外面北风呼啸,紧压着屋顶和墙壁,冷风直透进来。二人在市场里转了几圈,买好了东西,随意走着,忽然看到一个小摊,卖那种五颜六色、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祝小凤站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一件饰物上,那俨然是一件“琥珀手串”。她拿起手串,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看不出和林总的有什么不一样,几次放下,又拿起来。“想买吗?”丈夫问。“谁花这闲钱!”小凤说,手里却仍拿着那手串。丈夫善解人意,和摊主讨价还价,花了五块钱,把手串买下了。小凤明知这钱是自己挣的,心里还是荡漾过一阵暖意。她收好手串,和丈夫随意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面,一边吃,一边说着闲话。她说:“隔壁病房的病人要出院了,去海南疗养。听说那边也要护工。”丈夫说:“那么远,别想了。”

 

祝小凤一路摸着那手串,觉得很满足。回到医院,小凤把家乡的酸枣干和苎麻籽送给林老太分享。老太太特意戴上假牙品尝,说:“原来苎麻籽也可以吃,而且这样香脆。”小凤又指着手腕上的手串,请林老太猜值多少钱。林老太说:“做得真像。十块?二十块?”小凤道:“您出个价,我卖给您。”二人都笑了。

 

晚饭后,护工们在一起闲聊,自然而然就议论起小凤新戴的手串。一个说,一看就是假的,玻璃珠子罢了;另一个说,别看是假的,做得真像呢;还有一个说,管它真的假的,好看就行。

 

晚上,林总来了,祝小凤拿起自己的手串请她过目。恰好这天林总又戴了她的琥珀手串,套在一件烟灰色薄绒衣外面。林老太忽然说:“小凤这么喜欢这样的手串,你们两个换着戴几天。”女儿笑着说:“妈妈总有些新奇的主意。”便把手串褪下来。小凤不敢接,林总说:“换着戴吧,怕什么,只要妈妈高兴。”说着,她把手串放在桌上。小凤便也把自己那串放在桌上,说:“听老太太的。”便取了林总那串戴上,然后退出去,好让母女说话。

 

林老太拿起祝小凤的手串,仔细端详着说:“真像,只是光泽不一样,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递给女儿说:“收好了,别弄丢了,要还给人家的。”她见女儿戴上手串,心中宽慰,暗想,女儿一点儿不矫情,也随和,不会说自己戴过的东西,不准别人戴。林总拿着一部手机,说着话,皮包里另一部手机也在响。她看看来电号码,简洁明快地吩咐几句,结束了这次通话,拿起响着的手机,完全是另一种口气,很委婉地安排了什么事情。林老太看着女儿,不由得叹道:“东西戴在你手上,假的也是真的。”说着又摇了摇头。

 

林总出了医院,回到公司,加夜班于她而言是常事。她站在自己公司的电梯前,伸手去按电钮,从薄呢披肩下露出那手串。另一部电梯门口,两个衣着入时的女士低声议论,一个说:“瞧人家林总戴的手串,大概是琥珀吧。”另一个像是很懂行的样子,说:“她戴的不是波罗的海的,就是印度的。”其实这一位连手串也没看见,那一位也只有模糊的感覺。林总心里暗笑,回到办公室,随手把手串扔在桌上。次日,一个半生不熟求林总办事的人来,见了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回去物色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送过来,说:“好东西要有好穿戴,原来一定有的,添一个是我的心意。”秘书收了盒子,林总瞥了一眼,心想,可以给妈妈看,证明她的话。

 

祝小凤戴上真的琥珀手串,有些飘飘然。她很想让伙伴们知道,这一回戴的可不是假东西。大家在配膳室端着饭盒吃饭,她把手腕举到这个面前、那个面前,等待赞美。大家又发议论,这回意见很一致,总结出来是:“戴在你身上,真的也是假的。”没人相信它是真的,祝小凤有些沮丧。正好护士长来了,看着祝小凤戴的手串说:“呀,这么好看!”祝小凤觉得遇到了知音,抬起手让护士长看。不料她说:“做得真像,看上去很贵重似的。这种有机玻璃最唬人了,你倒是好眼光,会挑。”祝小凤说:“你仔细看看,这是真的呀!”护士长笑着说:“戴在你身上,真的也是假的。”

 

林总去美国出差,几天没有来医院,病房里很平静。祝小凤把众人对手串的反应说给林老太听。林老太神情漠然,似乎不大记得这事了。这天中午,林总打电话说,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深夜才到,明天再去医院。老太含混地答应着。那边说听不清楚,老太便用力说:“好。”声音很大,把小凤吓了一跳。电话断了,不久又来了,还是林总问妈妈好。林老太说:“你放心。”那边嘱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之后老太一直有些呆呆的。傍晚时分,林老太忽然问祝小凤会唱什么歌。小凤说:“原来在家里也喜欢唱的,现在都忘了。”其实,林老太最想听的是一首英文歌,这里的人是帮不上忙的。她也不再问,一直到入睡,没有再说话。

 

凌晨时分,祝小凤听到林老太哼了几声,没有在意。等她起来梳洗后,见老太太没有动静,过去看时,见她双目微合,神态安详,叫了几声都不应,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

 

祝小凤惊得魂飞魄散,她急忙按铃,又跑出病房去叫人。医生和护士都来了,医生给林老太做了检查,在床前站了片刻,轻轻拉上白被单。很快,林总来了。她俯身抱住母亲良久,跟来的人将她扶起,只见被单湿了一大片。祝小凤觉得林总很委屈,可她为什么不大声哭出来?也许,她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大声哭的。接着又来了许多人。没有人责备祝小凤,生死大限谁也拗不过。

 

祝小凤很难过。她做护工这些年,照顾过许多病人,还没有见过这样的——这样安静,这样省事,没有上呼吸机,没有切开气管,没有在身上插满管子,没人打扰,干净利落,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其实这也是一种福分,她想着,叹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祝小凤想起她拿着林总的真琥珀手串,应该去把自己的那件換回来。她不愿意用自己不值钱的东西去换别人值钱的东西,况且她的手串是丈夫给她买的。

 

她向护士台打听了林总公司的地址,请了假。她找一张干净纸包了那手串,出了医院,上车下车,到了林总的公司。等着见林总的人在她的办公室外排成队,和医院候诊室差不多。秘书通报后,祝小凤很快进去了。听她说明来意后,林总从一个抽屉里拿出那精致的盒子,打开,递给她。祝小凤一面将纸包递过去,一面去取盒子里的手串。林总按住盒子,向前推了推,示意祝小凤连盒子收下。她戴上自己的真琥珀手串,喃喃道:“妈妈说这样很好看。”林总明亮的眼睛里装满了泪,一大滴落在衣服上。那天她穿了一身黑衣服。

 

祝小凤装好盒子,要走。林总让她等一等,从身边的黑皮包里拿出一沓钱,递过去,轻声说:“最后是你陪在妈妈身边,谢谢你,打车回去吧。”祝小凤踌躇了一下,接过钱,心想,这足够到海南几个来回了。

 

祝小凤走在街上,抬头想寻找属于林总的那一扇窗,但窗户都一样的漂亮、一样的气派,她分不清楚,甚至不记得刚才上的是第几层楼。风很大,天气很冷,树枝都弯着,显得很瑟缩。一辆出租车驶过,她摸了摸背包,还是没有打车的决心,顶着风一直走到地铁站口。

 

时间流逝,医院一切如常。许多人来住过,有人从前门出,有人从后门出。祝小凤的生活也一如往常,送走旧病人,迎接新病人。她把手串连同盒子放在箱子里,再想到取出来戴时,已是次年暮春了。这时,她的病人仍是一位老太太,见了说“好看”。祝小凤故意说:“这是琥珀手串。”老太太疑惑地打量着她,慢慢地说:“假的吧?”

 




返回顶部
热门发布 省教育厅关于印发教师师德失范行为处理实施细则的通知(苏教规〔2019〕1号) 进一步深化课堂教学改革推进“好课堂”建设新三年行动计划 2019~2020学年第一学期第4周工作计划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 2019~2020学年第一学期第3周工作计划 课堂因学生参与而精彩 教学因学生展现而提高——第八届“善行万中”教学节活动方案 2019~2020学年第一学期第9周工作计划 “展示风采,提升能力” ——万石中学举行首届学生会干部竞选活动 鸣奏青春旋律 飞扬运动激情——万石中学第17届体育节隆重开幕 2019~2020学年第一学期第8周工作计划
相关信息 最怕电话响起 有人在井儿巷等你 阅读记-李娟 高级人类的崛起 我们这个时代的情感 蒋勋:为什么要给孩子最好的美育 代码传奇:用代码把人类送上了月球的女人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医生 琥珀手串 - 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 与《书语者》共舞